特朗普自从在竞选中提出修建南部边境墙以来,不断遭到民主党人的强烈反对。2018年底,联邦政府停摆35天,结果民主党一点儿也不退让,特朗普只好宣布支持临时拨款法案,使得联邦政府重新开始运行到2019年2月15日。但临时法案中不包括修建边境建墙的费用,特朗普吃这么一大亏,如何肯罢干休,日前宣布美国南部边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。令人啼笑皆非的是,国家进入了紧急状态,特朗普却进入了放松状态,当天就坐飞机去打高尔夫了。
2019年2月16日民众在佛罗里达州特朗普高尔夫球俱乐部餐饮部拍到特朗普。(资料图/图)
最早修墙的是民主党人
为什么民主党这么坚决地反对修墙?要搞清美墨边境墙的来龙去脉,有必要读一读约瑟夫·内文斯的著作《守门行动:“非法外国人”的出现与美国:墨西哥边界的塑造》。
Nevins J(2010)Operation Gatekeeper and beyond:The war on“illegals”and the remaking of the US——Mexico boundary。New York:Routledge。(资料图/图)
特朗普经常宣传:“民主党人不会资助边境安全。”事实上恰恰是民主党人第一个提出来修墙的,内文斯当年出书,就是为了批判民主党人。
1996年克林顿总统签署了《非法移民改革和移民责任法案》,授权在加州圣地亚哥附近的14英里边界修设障碍,包括三层围栏和其中的道路。当时都称之为障碍(barrier)、或者围栏(fence),尽量回避使用墙(wall)这个词。从事实上而言,这是第一堵正式的墙。
最初修墙并不是为了直接阻断非法移民进入美国,而是迫使其改变路线,使他们走一些更容易被发现、逮捕的路线。
2001年“九一一”事件之后,为了防止恐怖分子穿越边境,2006年小布什执政期间通过和签署了《安全围栏法案(Secure Fence Act)》,再次在美墨边境修筑了一部分围栏。
这一法案在表决过程中,民主党内部发生了分歧,赞成者只占民主党国会议员的总数1/3不到。但是当时民主党内的重要人物是赞成修墙的。现任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•舒默投了赞成票,希拉里•克林顿和拜登也投了赞成票。巴拉克•奥巴马还称赞该法案“肯定会做一些好事”和“阻止这个国家的非法移民潮”。
在2018年,民主党内反对者最终占了上风。在这次创历史记录的政府关门停摆中,众议院议长佩洛希在新闻发布会中也发誓,绝不浪费纳税人的钱去建“昂贵且无用的墙”。
花费巨大,墨西哥不买单,预算黑洞
在2016年美国总统竞选期间,特朗普多次豪迈宣称:“我会建造一堵长城,没有人比我更好地建造墙壁,相信我,我会非常便宜地建造它们——我将在我们的南部边界建造一座巨大的长城。 而且我会让墨西哥为这堵墙买单。记住我的话。”这个承诺如此醒目,以至于后来在选举活动中,他和选民多次这样互动:
特朗普:谁会为墙付钱?
支持者:墨西哥!
然而,墨西哥明确表示,绝对不付钱。特朗普上台后很快就改口:新的贸易协定《美墨加协议(USMCA)》中,墨西哥为墙付钱。但贸易协议中没有任何内容可以支付建设成本。
这个墙注定不会如特朗普许诺的那般便宜。根据2006年的修墙经验和相关资料,参照美国一些研究机构的估计,这里大致勾勒一下边境墙的成本:
●墙体:2016年7月,分析材料成本的伯恩斯坦研究公司(Bernstein Research)将墙体价格评估为在150亿美元至250亿美元之间,这条墙壁长达1000英里,高40英尺,这是特朗普最初想要的高度。2017年1月,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米奇·麦康奈尔表示,这面墙将达120亿至150亿美元。2017年2月,来自美国国土安全部的一份内部报告显示,价格应该高达216亿美元,修建将耗时3.5年。这份报告也被公认最接近真实的报价。
●征地:约60%的边境是私有土地。虽然联邦政府有权将私有财产用于公共目的,但它必须提供“公正补偿”。根据小布什时代的购买情况,收购最高单位成本为30万美元/英里。以此推算,1000英里的征地花销最高有可能达到3亿美元。
●劳动力:根据2006年小布什时代的成本,劳动力成本和材料成本基本相等。以此我们推算为216亿美元。
根据粗略的推算,这个墙的建造成本有可能高达400亿美元。这是个什么概念呢?美军目前最贵的军舰福特号航母建造成本也只有128亿美元。
请读者注意,这个还只是墙的建造成本。运行这个墙的成本可能更高,如雇佣装备边境巡逻队、维修、处理法律事务的费用。在联邦审计总署2017年对《安全围栏法案》的报告中指出“2010年至2015财年,共发现了9287次破坏违规行为并进行维修,平均下来每次维修费用为784美元”。5年维修人为破坏的花销就已经达到了700万美元,遑论其他。
更严重的是,联邦审计总署还认为:现有的边境设施已经难以评估其运行费用,难以管理和审计。这就意味着,如果特朗普的墙建造成功,未来将会成为一个吞噬预算的黑洞。
墙不能减少犯罪和恐怖主义
特朗普一开始就宣称修墙可以减少犯罪,可以减少恐怖主义。他宣称:“多年来,成千上万的美国人被非法进入者残酷杀害,如果我们现在不采取行动,将有数千人丧生。”还提出了一个新口号:“建好墙,犯罪降”(BUILD A WALL & CRIME WILL FALL)。
事实上,非法移民犯罪率高这个观点是没有任何依据的。
来自加图研究所的多项研究发现,非法入境者相比美国公民犯罪率低,合法移民则更低。《犯罪学》杂志2018年3月份的一篇论文指出,“非法移民不会增加暴力。”该研究调查了1990年至2014年,表示这类人口比例较高的地区犯罪率较低。
同时,布法罗大学社会学教授罗伯特· 阿德尔曼(Robert Adelman)在2017年进行的一项研究分析了200个大都市地区40年的犯罪数据,发现非法移民多并不导致谋杀犯罪率上升。根据初步数据,纽约市拥有全美国最大的非法移民人口约50万人。但是上一年度在总人口850万人中仅有289起谋杀案。他最后发现:非法移民多的纽约,与非法移民少的怀俄明州,蒙大拿州和南达科他州的谋杀案件犯罪率并没有太多不同。
至于恐怖主义,迄今为止,没有一起恐怖袭击的犯罪分子是从美墨边境进入的。既然根本没有,也就没有机会减少。
更令人吃惊的是,建墙可能会增加有组织犯罪。宾夕法尼亚大学政治学学者本杰明•劳克林认为,边境围栏改变了犯罪形态。原来边境可以走私的通道很多,犯罪团伙之间只是形成了价格上的卡特尔,各有各的“生财渠道”。围栏出现后,为了争夺运毒入美国路径的控制权,各犯罪团伙开始合并或者互抢地盘,逐步演变为更大更有实力的犯罪集团,引发了近十年墨西哥北部的大规模冲突,以及骇人的一系列惨剧。
非法越境运输毒品也不再是主要的运输方式。墨西哥犯罪集团锡那罗亚(Sinaloa)的管账人赞巴达被捕后就曾表示,负责运输的包括各种型号的飞机,海上运输也很常见。陆路运输工具是化工货柜车,车内装有专门的可卡因隔间,如果被拦截检查,化工品的味道可以干扰狗鼻子。也就是说犯罪集团大大方方走海关,根本不私越边境了。2019年1月,美国查获建国以来最大一起毒品案,就是在一辆运输黄瓜的卡车夹层板内发现的。
边境墙对解决现阶段的非法移民问题无效
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2006年的一项报告,非法移民产生的两大来源:第一、通过非法穿越边境进入美国,2006年共计约450到600万人;第二、通过合法进入美国但是有效证件过期后滞留,就是俗称的“黑下来”,2006年共计约115到120万人。
图来源于2014年移民研究中心的一份报告。小布什修墙后,非法移民产生的主要来源发生了变化。(资料图/图)
再从2014年的研究来看,小布什2006年的修墙工程的确收到了效果,非法穿越边境进入美国的人数出现了显著下降;但对那些“黑下来”的非法移民几乎没有任何作用。换句话说,非法移民的主要源头已经发生了变化,从那些非法穿越边境者变成了签证逾期不离开的人群。
从边际效用角度上来看,再修墙恐怕就难以收到同样的效果。2006年投入的资金,堵住了一些常用的偷渡通道,能够收获巨大的效益。而如今投入更多资源去一些人迹罕至之地是否能收获同样的回报,这是值得怀疑的。
同时,“捍卫工人项目”和德克萨斯州大学2012年的一份基于多年数据的报告,评估出德克萨斯州一半的建筑工人是无证工人。这意味着,一旦开始大规模的营造工程,会吸引更多的非法移民前来打工。一言蔽之,修墙可能导致非法移民增加。
总而言之一句话,特朗普的承诺可能并不靠谱。这些承诺之所以能拿到选票,也说明了底层的焦虑是实打实的:失业,家庭经济状况恶化,社区衰败,犯罪率上升等等。美联储2017年全美家庭经济状况调查报告显示:大约40%的成年人承认,如果面临400美元的意外开支,他们必须通过卖点东西或借贷方可支付。特朗普不去探寻这些问题的成因,而是全部推卸给非法移民,也是一种选举动员策略:给底层的焦虑一个宣泄口,并且承诺要予以解决。在非法移民这个议题上,通过社会标签,不断将非法移民异化为外来者破坏者,人们在心中筑起了高墙,边界上的墙不过是心中的墙的延伸和客观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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